您当前位置:连云港文化网 >> 文艺荟萃 >> 散文 >> 浏览文章

老秀才“裘二爹”

2016-8-1 9:57:00 创作 张名艾 【字体:

如今新县七八十岁老人谈起陈年旧事,就会想到老秀才“裘二爹”。他是新县街德高望重,一言九鼎老人。我们都记得,他穿戴长袍马褂瓜壳帽(冬天棉袍上套马甲、脚穿“木屐茅窩”),手拄拐杖,肩挂大烟袋、烟荷包,走路四平八稳、目不斜视,说话铿锵有力、慢条斯理形象,村里男女老少都敬畏他三分,见面亲切地喊“裘二爹好”。邻里出现纠纷、家族发生矛盾,只要他一出场,三言两语,即可烟消云散,裁判在情在理,批评表扬令人心悦诚服。我们小时候贪玩,皮闹时语言带“脏字”,都会受到“裘二爹”严厉训诫,甚至带到祠堂罚跪、发誓认错。家族把“裘二爹”称为“老古董”、“定海神针”。一村一地、一宗一脉,能有这样通情达理、威风八面“不搅事、敢管事”公平公正老人,太难得了。

新县(今朝阳)是花果山下人文荟萃的名乡古镇,《朝阳镇志》和境内几部宗谱、家谱记载,历朝历代科举考试,中进士、举人、秀才共有450多位,人称新县“举人村、秀才镇”名不虚传。2015年,我有幸参加新县百忍堂《十修张氏宗谱》,有机会对张氏家族,从迁始祖得林公从苏州迁移新县,至科举考试废止期间(1353—1905)考中进士1人,举人(贡生)68人,秀才300余人进行核对、梳理,不时为那些“金榜题名”的先人而感到自豪,为有德有才但无法扬才露己而穷困潦倒者惋惜。人到老时,慎终追远,难忘乡愁,人之常情。

光绪31年春,海州府举行历史上最后一次“童生试”,应考者十分踊跃,被形容“挤破考棚”。新县百忍堂中门“书香世家”四泰店张正箕、张正裘弟兄二人到州府应试,名列榜首,成为张氏家族最后两位秀才。若按惯例,他俩应是“廪生(名列前茅者,享受国家按月发给粮食),可送入国子监继续学习的岁贡”。弟兄二人本想“不忘初心,继续前进”,接着参加“秋闱”、“春闱”,走仕途人生。“人算不如天算”,秀才榜张挂不久,朝廷下达“慈禧懿旨”——光绪31年秋、禁乡试,32年春、禁殿试,历经1300年的科举考试废止。弟兄二人遗憾之余,又感到庆幸,参加州府“庠生宴”后悻悻打道回府。百忍堂族长在“张氏祠堂”召开家族会议,庆贺17世孙正箕、正裘“荣登秀才榜”、为家族增了光。

张正裘(字冶园,1882—1964),张氏中门“书香世家”簪公玄孙,光绪三十一年(1905),他搭上了考秀才的最后一班车。其哥正箕公中秀才后,无心仕途,继承祖业“四泰店(中医诊所、中药房)”,悬壶济世一生,直至解放初去世。正裘公聪颖过人、精通“四书五经”,出口成章。他题诗撰联、意蕴深厚;书法绘画,柔中寓刚;设馆授徒,循循善诱;尊宗睦邻,公道忍让。他遵崇父亲“一勤天下无难事,百忍堂中享太和;读正当书,做正当人”的教导,立志终身从教,“不求荣华富贵,只以温饱为乐”。他先后在墟沟、金苏设馆办私塾,求教者摩肩接踵,赢得良好口碑。1909年,张氏族长,书香世家簪公曾孙克玠公在新县街西“兴国寺”创办“蔚云学堂(民国时更名新县中心小学)”,是云台地区第一所全日制新式学校。他聘请家族七位举人、秀才到校任教,正裘公辞馆回乡,应聘教授“启蒙(三字经、弟子规、朱子及张载家训)”、“国文”和书法,一干就是37年,直到65岁(1946年)告老退休,是连云港市最后一名走下讲台的秀才教师。解放后,他是连云港市政协一、二、三、四届唯一秀才委员,直至1964年83岁去世。“裘二爹”忍孝立身、清白做人,热心教育事业,被世人誉称“老古董、活字典”,留下许多脍炙人口谈资。

“裘二爹”在罻云学堂(后名新县中心小学)教书,是该校历史上校龄最长教员,教过的学生数千人,桃李满天下。学校开办初期,学生大多是新县张、孙、唐三大姓后代(三姓互为姻表亲),后来慕名来自南城、墟沟、中云、盐场的学生也不少,他们多与新县张、孙、唐姓兼亲带故,学校的家族特色鲜明,办学经费主要由三大姓(校董)筹集、分担,学校办得风生水起,引起县、州、省府关注。我父亲和我大姐、大哥都做过“裘二爹”学生。“裘二爹”是张氏中门“三房”,我家是“四房”,按辈分,我父亲与“裘二爹”是堂兄弟,我应该叫他“二大爷”,但当央巷男女老少都叫他“裘二爹”,有的永、作字辈应该称他“二太爷”、“二祖太”,但他们也叫他“裘二爹”,他也不生气,我随大溜。也这样称呼。他笑谈“裘二爹”变成了他的一个符号。但他规定,走进校门,只许称他“先生,老师”。1960年我考上海州师范,入学前,父母带我登门请“裘二爹”面授机宜,老人不厌其烦谈他的为师之道——真心、热心、诚心、爱心,“老老实实做人,踏踏实实干事”,至今我还有印象。当时“裘二爹”年近八十,鹤发童颜,耳朵有点“背”、眼睛昏花,但头脑清醒、说话声音洪亮,谈古论今有条有理,但不妄议时政。他送我《柳公权字帖》和毛笔、墨盒、毛边纸,当面书写“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”条幅给我,嘱咐我勤学苦练,为家乡增光。可惜我在海师四年,假日课余时间潜心钻研“中医、针灸”,书法没有长进,学习成绩亦未出类拔萃,一直内心有愧。晚年亦想后发先至、报效乡梓,终因“心有余、力不足”,疏无建树,有违“裘二爹”期望。

     听哥姐讲,当时他们上学,近亲长辈老师对“百忍堂”子孙要求特别严厉,凡有学习不认真、偷懒耍滑,背书、写字作业没完成者,都要受到当众责罚,戒尺打手心、罚作业,“裘二爹”还会登门找家长"算账",申明“子不教,父之过”,毫不留情。今天,新县做过他学生的八十多岁老人讲,那时新县小学的校风、学风特别端正,“师道尊严”、勤学苦读蔚然成风,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德才兼备志士仁人,有的投身革命,成为国家栋梁人才,有的走上部、厅、县处级干部岗位,有点成为大学教授、企业高级工程师,博士、硕士研究生、本科毕业生比比皆是,名列《朝阳镇志》和宗谱、家谱,成为朝阳人的骄傲。民国时期,江苏省长特为新县小学颁发嘉奖令,给校长颁发绶带奖章。我1950年入新县小学读书,时“裘二爹”年逾古稀、白胡飘逸,还时常到学校看望师生,翻看学生作文、写字本,给校长、老师提建议,时任校长刘克明和教师对他敬重有加,把他当成“学校家长”、“教师楷模”。

        解放后,“裘二爹”是市政协一、二、三、四届唯一“秀才委员”,虽然年事已高,但按通知出席有关会议,从不误点、缺席。他行使委员职责,不时了解民生、民意,积极建言献策,他说“不能做‘空头委员’”,他认为自己是旧社会过来之人,不能“倚老卖老”、“不能思想跟不上形势”。他爱读书看报听广播,会议上发言能把握分寸,受到领导器重。到第四届市政协会议时,乡领导派专人陪送他与会,会间市领导不时到驻地看望他,嘘寒问暖,聆听他的意见。每次会后,乡村干部和家族父老登门听他讲见闻、谈收获、为家乡发展把脉。老人娓娓道来,不时穿插个人见解,聆听者兴趣盎然。老人一生淡定,有担当,不张扬,风清气正,不居功自傲。他床头的笔记本封面上题写“早年寥尽一点心,无需留名传千古”。

   “裘二爹”晚年“老慢支”反复发作,关节炎越趋严重,医药无效,常哀叹流泪,称自己为家乡、为子孙该做的事没有做完,内心有愧。我父写《想得开》诗呈送到他床前,诗云“新县老人寥无几,同庚庄邻半凋零。兄承天地育桃李,学子立命精气神。缥缈梦中已自得,驾鹤凌空解得通。百年何事能圆满,千古高山识蕉桐。”裘二爹读后破涕为笑,过了八十三岁归西,百忍堂如丧考妣,祭奠安排简朴、隆重、庄严。

       (作者:连云港电视大学,市历史文化研究会,中国管理科学院人文与社会科学研究所特约研究员)

         通信处:连云港市海州陇海东路32号(恒利)12C_5_201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 

分享到:
相关阅读:

网友评论:


返回顶部 (如果有视频播放不了,请使用IE7以上版本打开,IE升级下载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