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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县古街记忆

2016-8-6 19:24:00 创作 张名艾 【字体:

新县是连云港市花果山下的一个名乡名镇,1942年我在此出生,是看着玉女峰长大的。越到老年,越喜欢回忆家乡的一切,那难忘的乡愁是财富,是文化、是情怀、是温暖,一旦忆起,仿佛又回到了童年,回到了父母的怀抱。

悠久历史

上世纪90年代,省市考古队在新县街南发现距今7300—6500年的“北辛文化遗址”,先后三次发掘,出土文物两千余件,经科学鉴定,这里一万年前就有人类生息,到七千年时,原始农耕文明、传统民俗雏形初显。在第四冰期晚期,地球变暖,海水猛涨,原先一马平川的黄海盆平原(包括今苏北鲁南地区)成为大海,清顺治时期(1644—1661),云台山尚飘荡在海中,直到康熙50年(1711),云台山才与陆地相联。今朝阳山湾海拔50米左右山腰还留有潮线、海蚀洞、海生物化石遗迹。新县北山顶有三处星象图岩画,这是继“将军岩岩画”、“东磊旸谷太阳石祭坛”之后,发现的又一部“天书”,专家初步认定这是远古时代祖先观天测海留下的记录。

《水经注》、《禹贡》、《山海经》中记载“东北海中有大壑,谓之郁洲”。郁洲由三座神山仙岛组成,名瀛洲(南云台)、方丈(中云台)、蓬莱(北云台)。《西游记》开宗明义“这部书单表东胜神州。海外有一国土,名曰傲来国。国近大海,海中有一座名山,唤为花果山。此山乃十洲之祖脉,三岛之来龙”,这里“瑶草奇花不谢,青松翠柏长春”。自诩“蓬门浪士”的吴承恩晚年寓居花果山三元宫,创作了惊天地、泣鬼神的中华名著《西游记》。正如花果山楹联所写“一部西游未出此山半步,三藏东传并非小说所言”,其中许多场景、典故、传说、风俗民情的原型都来源于云台山及山南、山北的云台十八村。

《江南通志》曰“云台有东海‘旧县’、东海‘新县’。旧县治相传在搭山下,今已沉没海中,新县治即今新县村也,城址尚在”。(东海)“新县”诞生于两晋南北朝时期(420—589),距今已有1500年历史。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,新县治所古城还有城形,从东山跟向西至尹宋村东,拐南至花果山下小团山,城墙总长十余里,高约三丈,东西各有一座雄伟城门,十分坚固雄伟。新县城圈背依东山、南山,方圆三千亩,固若金汤,内储山水、外捍海潮,又保一方平安。明清时代城墙塌毁,城墙石、砖散失,残存城基成为黄土堆,上世纪七十年代逐步被改造为粮田。

民国时期和解放初,新县是云台区政府所在地,下辖四镇、八乡、六十三村,方圆三百里。在合作化高潮中,新县、尹巨乡联合成立“新县乡朝阳高级社”。1955年9月25日连云港(原新海连)市委报送的朝阳合作化总结呈放在毛主席书桌上,毛主席读后异常兴奋,亲笔将题目改成《大社的优越性》,并加259字“按语”。这一批示,当时被誉为是指引中国农村走集体化道路的灯塔、宣言书,朝阳合作社成为全国农村的一面旗帜。“文革”十年,其它地方闹得昏天黑地,但朝阳人民“高举毛主席光辉按语”大旗,干部带领群众坚持开荒山、改碱滩、筑水库、办企业不动摇,农林牧副渔各业虽受干扰,但都有新的发展,成为文革中的一个“特例”。1973年10月13日《人民日报》刊登了本文作者撰写的《在集体化道路上越跑越欢》,介绍文革中朝阳人战天斗地成果,纪念毛主席《大社的优越性》发表18周年,成为朝阳登上《人民日报》的第一篇文章。

改革开放以来,朝阳继续成为全市乡镇排头兵,在省50强乡镇、市10强乡镇评比中,朝阳名列其中。在更新观念,创新发展和市“一体两翼”、“一区一带两轴”城市发展大格局中,朝阳列八大片区之一,被确定为花果山景区北大门,“汉东海孝妇祠”和“太白涧”是重要景点。不忘初心,继续奋进,家乡的明天一定会更美好。

人文荟萃

唐宋时期云台山下的新县,就是一个“东西十二庄、人烟一千几百户,庄庄有文人,家家飘书香”的人文荟萃古镇。地方俗语“穿海州、吃板浦,新县出文人,南城古财主”。新县古镇名村是人文荟萃热土,殷商时期中华大寿星彭祖从武夷山返乡路过新县,被海古神幽的云台山陶醉,于是隐姓埋名,在玉女峰北麓大雾崖下营造“彭家园”隐居一百多年,据说活了880岁才羽化升天;汉匡衡“凿壁偷光”的发生地为新县巨平村匡里(今朝阳刘巷村南);宋代张氏远祖张迪、张载、张宣等八代十进士,是史籍浓墨重彩篇章;明张景、李桢,清张才甫、张学瀚、张恩沛,民国张松年,当代张义壮、张义慎等是“新县文人”的典型代表。

“留住历史,连接未来”。新县“百忍堂”张氏宗谱跨越十个世纪,记录了张氏九门二十四支的世代系统、人物传记,“百忍家声宗列上,科举入仕耀门庭”。从一世祖迪公以降八代十进士,为官皆“一身正气,两袖清风”。迪公(989—1032)宋祥符8年(1016)进士,官居殿中丞、监察御史;二世祖载公(号横渠,1017—1078),宋嘉佑2年(1057)进士,官封云岩令、崇文院编修,北宋哲学家,关学学派创始人,创办“横渠书院”、传播孔孟之道,著《正蒙》、《易说》、《张子语录》、《张载集》等,被时人尊为“世守百忍之训,家垂两銘之风”,关中“士人宗师,一代大儒”,卒后被当朝“谥明公、封眉伯,从祀孔子庙庭”;五世祖宣公(1086—1161)宋宣和二年(1120)进士,国子监教授、谏议大夫。金人犯京师,朝议割地求和,宣公等九人上书,极言“祖宗之地,尺寸不可与人”,“时宰欲罪之时”辞官,携合家老小迁居苏州岳父故里,为苏州“百忍堂”张氏迁始祖;十五世祖得林公(1332—1403),家学渊源,诗文书画无一不精、犹善经商理财,为避“三吴之乱”,于1353年率阖家亲友随岳父阚鼎从苏州移居云台山下,种田经商,是新县“百忍堂”张氏迁始祖,他的“忍孝立身,耕读传家”家训和“修身、齐家”、农工商并举的理财经验,使新县张氏很快成为古海州名门望族。

按新县“百忍堂”张氏宗谱查对,从得林公迁来新县的1353年到1905年的500多年科举考试中,出1名进士,68名举人、贡生,300余名秀才,人称“新县是‘举人村’、‘秀才镇’”名不虚传;连云港市最后一名秀才张正裘(1883—1964),曾是解放后“新县中心小学”唯一秀才教师,市政协一二三四届唯一秀才委员;1909年蔚云学堂,最初9位老师,其中有7位是“百忍堂”张氏秀才、举人;解放前,从新县考入大学的张氏后人有数十位,在全国各地学校任教者40余人,其中多人名垂史册;1995年九修《新县张氏宗谱》时统计,光“百忍堂”中门(老新县街)退休和在职的教师就有60多人,其中大学教授1人,副高职称8人,出国留学1人,担任各级教育主管部门和中小学领导20余人;《朝阳镇志》具名朝阳籍高等学历、高级职称及担任县处级以上公务员、团级以上军官、出席省市党代会及“两会”代表达二百多人,百忍堂张氏占很大比例(其中张义瑚为空军中将、中部战区副司令员)。他们是地方群众的骄傲。

匡衡(前85—前20年),十多岁时从山东兰陵(今枣庄王绎乡匡谈村)逃荒到今新县村南的巨平山下匡里,在大户家放牛当佣工,勤奋读书、手不释卷,演绎了“凿壁偷光”千秋佳话,树立了中华子孙刻苦学习的典范。新县人包容、不欺生,公元前65年“举孝廉”,推荐他进京应选,最终成为“匡扶汉室”名相,授“乐安侯”,卒后被供奉在海州“乡贤祠”内,是古海州杰出文人之一。

张景(字仰山、号柏严,1436—1511)为新县《百忍堂》张氏第4世祖。明成化11年(1475)岁贡生,授荆州府税课司大使,因“精勤谨为,政清如水”受到府尹原杰推崇,1484年被朝廷诰封“文林郎”、朝议大夫,调任武昌县令,1491年解职,两袖清风,船载书籍和武昌父老赠送的一株红叶树,一只铁齿碌碡归里,在祖居地建“红叶园”、“红叶书房”,广植梅兰竹菊,配建小桥流水,是云台山下第一“园林”,他在“红叶书房”教授家族子孙“读正当书,做正当人;耕读传家,忍孝立身”,拿出朝廷赏赐并率领族亲把新县“当央巷”丁字土路铺成石板路,新建文化广场,铺筑大石桥。此时,新县成为花果山下“青山常在,绿水长流,景请物富,人文荟萃的宜耕、宜居,千家万户飘书香的幸福家园”。

李桢,为新县李氏迁始祖,明隆庆五年(1571)辛未科进士,时年36岁。李桢为人清廉耿直,1575年因犯颜直谏,从兵部左侍郎贬长芦运盐司知事,由正四品降为副七品,后因政绩卓著又升任副都御史(正三品),不久改任顺天府丞。李桢刚直不阿、六亲不认,敢与不正之风叫板,后被贬往明故都金陵(南京)任有名无实“虚职”至死。此公虽没直接为家乡添砖加瓦,但疾恶如仇和公正清廉美名,成为家乡父老表率。

张定国(字耀武,新县百忍堂西北门虎公曾孙)是彪炳史册的抗倭名将,十八岁时考中武秀才,在镇江水师担任游击,勇猛顽强,打击海匪倭寇屡立战功。康熙21年(1684)福建总督姚启圣奉旨收复台彭金厦,张定国应招成为都督手下先锋。在平复沿海、收复台澎金马战役中,攻无不克、战无不胜,累著战功,康熙帝大悦,诰封张定国为左都督;康熙23年,康熙帝又加封定国公为荣禄大夫,追封其父云鹭公为荣禄大夫,敇封其原配黄氏和继配吕氏为“一品夫人”,清史上获此殊荣者凤毛麟角。

张克玠(字学瀚、号百川,1868—1940),新县《百忍堂》第十六世孙,1897年岁试秀才,1900年科试贡生,古海州名士、文人,他的诗词文章清新靓丽、书法题联遒劲脱俗、兴学行善有口皆碑。1909年,他在“兴国寺”创办“蔚云学堂”,亲任堂长、邀请家族七位秀才、举人到校教书,名扬海州,被民国省政府授勋章嘉奖。他的《云台导游诗钞》“生花妙笔写云台,山海奇观逐字排。留得诗魂遗泽在,华章一部誉江淮”。全书(1987年再版)共收入古体诗600首,其中354首配有道里方位和注释,用精到的观察、细腻的笔触、丰沛的情感,讴歌了云台山各地的山光水色、风物民情、历史典故、名人轶事,洋洋大观、精彩纷呈,这是系统描写云台山风光的诗歌总集、风物志和旅游指南,其文学价值、实用价值至今熠熠生辉。在克玠公口传心授影响下,新县舞文弄墨、写诗作文者层出不穷,近代正式出版的方志、谱牒、文集、书画作品、导游指南就达三十多部,不乏传世之作。

张恩沛(字鸿雪,号梅墅,1868—1945),清末贡生,一生以塾师为业,1909年在“蔚云学堂”任教,担任校长。恩沛公出生书香世家,博览群书,学识渊博,著述颇丰,尤善题诗撰联,唯存《鸿雪联搞》一书。该书所收的460余副对联,包括挽联、励志联、寿联、行业联,表达了作者爱国爱乡、寄情言志、贺喜誌庆的思想感情和除恶扬善的凛然正气、孝长慈幼的高尚情怀,以及对逝去亲友深切哀悼和怀念之情。堪称文学艺术宝库中的一支奇葩。当代市诗联专家称赞恩沛公为“古海州撰联大师”。

张义壮(1932—2012)新县百忍堂19世孙,出生书香门第,家学源远,一生嗜书如命,题诗著文书法都很有功底,对地方历史文化更是耳熟能详,被誉为“云台活字典”。为人仗义执言,1957年被打成右派,从教师岗位清退回新县,1978年获得平反,重新走上教师岗位,担任区政协常委、市政协委员,《云台区志》、《朝阳镇志》主编,被聘为《连云区志》、《花果山志》、《花果山乡志》、《开发区志》、《中云乡志》等编委、顾问,是“修志”名家。晚年,朝阳领导专门给他配备办公室,“老骥伏枥”为家乡编写旅游景点著作五部,81岁时溘然长逝。

以上只是画龙点睛几位文人代表,另外可圈可点诗人、书画名人、文学作者、修谱名士、业界精英、县处级领导、中高级军官、大学教授、高级工程师、博士、硕士研究生不胜枚举,新人辈出,群贤毕至。

古村遗韵

古街、古巷、古建筑、古树名木,最能体现新县古代文明,最能显示家乡风韵。朝阳镇(原名新县乡)古迹有百余处,南山的“彭家园”、“匡衡宅”、“大雾崖石城”,“将军庙”、“祥云观”,东山的“艾不城”(赣榆县及青冀二州治所)、“田横岗”、“黄岩洞”,西山的“看门猴”、“吕母崮”、“沙河口”、“记里石”,北山的“孝妇祠”、“星象岩画”、“烽火台”等都名载史册。此文,单表新县古街上的古建筑。

新县古街,南北、东西呈丁字形。南北街300米、东西街240米,原名“当央巷(百忍堂张氏家族“中门”聚居地)”,是云台山下著名古街,与南城、北城(墟沟)老街齐名。这里也是古县和近代区、乡(公社)政府所在地,是花果山下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。

新县人盖房,就地取材,家家石墙到顶,穷人家碎石墙,茅草缮顶,冬暖夏凉。富人家块石、条石墙,都用石灰、水泥扣皮条缝,黛瓦盖顶,整齐美观。也有财主的楼房、四合院配碉楼、竖迎壁、风火墙,大门前安狮子、老虎添威、镇宅,进户门高大宽畅,抬得进轿子、走得出棺木。古时房屋,后墙不留窗户,进户都是双开门,门多用黑漆油刷,穷人家则无法如此讲究。无论贫富,堂屋门侧五尺高地方都要做一个“天香庙”,一尺多高,里面砖雕“天皇在上,福佑安康”,中可放香炉烛台,以便春节、中秋节和家庭祭祀祖先,烧望纸之用。新社会,这种传统建筑模式和风俗已经基本绝迹。但许多人家在盖楼时都讲究高屋基、高门槛、高门楼,也有在主屋大门配传统的“门挡户对”,房屋上梁时鞭炮齐鸣、扔硬币、撒馒头糖果之风不亚于从前。

(1661)“裁海”时期,海岛群众被迫西迁,田园荒芜、房倒屋塌。1678年“复海”,新县“百忍堂”张氏大部分归来,重建家园、重操旧业,其它姓大部分流落他乡。昔日红叶园彻底毁弃。那棵红叶树立在院墙旁边,属新县“百忍堂”共产,可惜1906年(农历)4月28日,此树遭暴雨雷劈,400多年古树毁于一旦,目前朝阳山湾的红叶树,都是原大树根部次生树苗移栽繁殖,成林树有数百株。新县张氏视红叶树为祖树,家家以有一两棵红叶树为荣。兴国寺位于新县中心高地,后院的那棵银杏树,专家考证是连云港市“银杏王”,有1500年左右历史,新县人进庙烧香时,还要到此树前烧香磕头,1969年7月,掌权的“败家子”下令将此树刨倒(为修朝阳会堂座椅之用),成为朝阳父老永远解不开的“心结”,2012年张义壮老人临终前嘱咐儿子“送汤”时,一定到老树遗址处带他磕头告别。

我太祖在当央巷中段盖坐东朝西草房,开“红叶斋药房”。我高祖父、曾祖父和祖父继承中医、针灸,“红大先生”名扬十里八乡,其针灸炙砭“不施药亦治病”堪称海州一绝。堂祖父克玠公祖上富足,广有田地山场,盖的瓦房宅院豪华气派,宅名“百忍堂东恒第、西恒第”,是云台山下豪门大户、书香门第,也是张氏家族议事中心。目前此宅院,只存一栋青瓦二层楼房,被市文物部门明确为清代“古建筑”,其它古建筑多改建为农家小楼。原“当央巷”宽度、长度未变,已改造为水泥路。

“东恒第”、“西恒第”建筑群,是张氏豪宅,配有两座碉楼,煊赫一时。是解放后区、乡政府(公社)及云台供销社所在地。1964年政府部门和供销社迁移,这里改造为敬老院。原来“西恒第”主建筑尚完好,但院景萧条,难寻旧日模样。新县丁字街两侧的古建筑大约有40栋,都是清、民国时建筑,目前留存的5栋,属市文保建筑,多如迟暮老人,如不倍加保护,恐难长久。

新县“四泰店”,与“西恒第”对门,老秀才张正裘祖居地,这里也是著名中医诊所、中药房,而且一直延续到解放初。“四泰爷”居住的五间两层楼富丽堂皇,堂屋门楣上方雕刻“百忍堂”堂号,这也是唯一保存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最后一幅“堂号”雕刻,房屋维护良好,威武壮观,可惜今已被改建为新式楼房。

“四泰店”东侧有一窄巷,是著名的200米“长巷”,巷北头住分家弟兄三户,解放前就已败落,分别以干木匠、做豆腐、做小生意为生。长巷东侧两座宅院非常古老,2013年,市文保、考古部门对这两处古建进行鉴定,认为这是前清建筑,有三百年多年历史。西院堂屋保管完好,东院堂屋已列“危房”、不堪人居。我记忆,西院,地方俗称“牛行”,几代家主是云台山下唯一专门给牛治病和为出卖耕牛做鉴定、估价专业户,有位家长武功高强,当过镖师,善耍刀弄棒,土匪毛贼闻风丧胆,族中有人家闹事,他面前一站,事情即可摆平;东院是云台地区唯一“染坊”,专门为四乡八镇织土布人家服务,家道虽不富足,但独树一帜的名气很大。

“当央巷”南北街,最南头的码头河上的古码头,自然诞生于史前期,繁荣昌盛于唐宋时期,是古海州最古老的行船码头。因为有码头,海运、河运的发展,促进了新县的商业、物流业、渔业、服务业和文化的欣欣向荣。老街西侧向北,有三户深宅大院,各具特色。与我家斜对门叫“张鑑台”,青瓦楼房配有后花园,十分气派,是云台山下头号地主所有。通院四进,第一道门楼朝东,门侧一对石鼓,高约两米,三层石阶进门,过50米青石板甬道,第二道是门房,门房阁楼上住看护院壮丁,配备棍棒刀枪,东西窗口直对外大门、内家院。四进院落气派森严,中院地面铺整齐划一宽大青石板,中建隔墙,配圆门,墙壁雕刻珍禽异兽、雕刻的青砖窗棂透亮、一步一景,中院五间堂屋高耸,正堂通顶两丈八,两侧穿阁楼,内部装饰豪华,板壁锃亮,红木家具、名人字画、漆器瓷器应有尽有。后园栽植十多株腊梅,自号“梅园”,园周松柏高耸摩霄,后院堂屋是下人住处和粮仓、库房、作坊、厨房。这一四进四合院相连,围墙高两丈。小时候,我曾几次随这家少爷进过这一古宅院,看得眼花缭乱。大人知道后吓唬说:“那里有吊死鬼,有狐狸精”。这户祖、父对邻里还算客气,我记得解放前他家还在腊八节“熬粥”济贫、赢口碑,老财主骑马坐轿回村,都在巷头下马下轿,因为许多老人虽穷但辈分比他高。老财主、二东家到佃户家催租征粮心狠手辣,解放后父子被镇压。这处宅院安全、隐秘性好,解放后是乡政府和市农村工作队办公处,60年代改造为招待所。后院正房被改造为云台山下第一座“礼堂”,五、六十年代云台区及新县乡、朝阳公社在这里召开大会、举办文艺会演,是锣鼓喧天的文化娱乐中心。这一深宅大院若能保存到现在,那可是名副其实“地方民俗、古建筑博物馆”,可惜这里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。

“当央巷”西侧的“高门台”,清时与“张鑑台”一样显赫,民国时期这里几户家道中落,有的楼房毁损改成草房,从地主富农沦为“小量出租”、中农。外院家主开磨坊,后院男主人中年故去,女主人信佛念经。不幸中又有万幸,解放后“土改”,家庭成份走低,故居没有更换主人。

“当央巷”的“后大门”是云台山下第一“大宅门”、“书香门第”,老祖宗为后辈建设了五套宅院,一字排开,一个穿堂门楼进出,各家自立门户,弟兄精明过人,又各有所长,有的拥有土地出租,以收租为生;有的经商,跑上海、青岛,经营布匹生意;有的出外谋官、教书,都有不俗表现;有的开诊所、药房,悬壶济世一生,直至解放后安然无恙。2013年,市文物部门发现“张公鹤书遗爱碑”和一方记载墓主荣耀身世碑刻、一套拱圆门石雕,记录了“大宅门”先人辉煌过去和传世英名。我记得“团四爹”是诊断治疗儿科疾病行家,解放前后仍穿长袍马褂、戴瓜壳帽,十里八村到此为孩子治病者前赴后继,誉满海州。他有祖传“麝香”、“羚羊角”,治少儿“热急惊风”药到病除,民间视为“神医”。

“当央巷”南北300米,东侧多为贫雇农,但这里“老字号”商铺、手工作坊鳞次栉比,百业杂陈,集市摊档经常拥挤不堪,赶集者势如潮水。古语“墟沟‘夜猫集’,新县‘长溜水’”,是说墟沟街市只在凌晨出摊、日出而息,而新县街的集市一年到头、一天到晚“买卖不断”。我家门前“当央巷”,天亮时路两侧的小摊贩就摆成行,以卖鱼虾(古语“小鱼小虾,新县老家”)、蔬菜瓜果、肉类、豆腐、熟食,五花八门,每个位置的摊主相对固定,方便村民寻找购买;西街东宽西窄,以卖百货布匹、杂货、五谷杂粮为主;大桥头和东广场是初一、十五草市、牛市、猪市和农具、家具、粮种交易场所,地方有专门“中介”、客栈、饭馆为外来客户服务。与此配套,集市上唱淮海戏,玩杂耍、耍猴,说大古书、敲工鼓锣,拉大洋片,吹糖人、捏面人、剪纸、扎花等民间艺人各显神通,商品交易与文化娱乐相得益彰,到新县街赶初一、十五集,交易土特产、中草药,成为云台山区人的风俗习惯。

新县丁字街上的古风古韵、古店铺、古作坊、古建筑一直萦绕心间,七十多年了,每每出现在自己眼前,挥之不去。在丁字街交叉口碉楼旁竖一块高约两米“石敢当”,村民称“石婆干妈”,也称“镇街石”,是老百姓石崇拜的标志,据说是“红叶园主”景公1491年所立,文革时被毁。我记得五六十年前,这里“四面拉风”,十分有利纳凉,每到晚上村民围坐在“石干妈”旁抽烟聊天、讲故事、说唱大古书、弹唱淮海戏,此古风古韵一直保留到文革前。去年回乡,看到原处重新立了一块“石敢当”,可惜石头低矮,也没有人形,但石崇拜风气不减当年。

“当央巷”最南有一“地趴”草屋小院住屠户穷人,一家杀猪,一家杀狗,地方评价“‘小克清’吹猪,三口气能把猪‘吹圆’”;“董家‘狗肉冻’香满街”。

第三家的族兄弟几人都是民间工艺“巧手”,名气至今不衰。一户有两亩河边菜园,种植的瓜菜十多种,菜园打扮得如同公园、生态园、“蔬菜大观园”,人们购买鲜嫩水灵蔬菜,可直接到菜园亲点,自己动手采摘,园主一年四季出售各类菜种、菜苗也是主业,口碑极好。该家族多位男女主人及子女继承祖传,都有一手绝活,制作花灯、纸花、面塑(寿桃)、剪纸和为丧户扎箱笼、竹马、花轿、招魂幡,均美轮美奂;为大户刺绣、缝衣做鞋也技艺超群,美名远播。

由南向北第三户称“南行”(与今物流中心相似),家主历代做布匹、粮食、杂货生意,配有镖师家丁,享誉四方。民国时家中长子投军,黄埔军校18期毕业后任国民党骑兵团长,驻守上海郊外,人民解放军解放上海战役中他率部起义。“南行”宅院三进幽深,分类库房、包装发货各有专人,院内奇花异草栽满花台和房前屋后。团长回乡骑大马、挎手枪、威风凛凛,一些“混子”敬畏他三分。此户奉公守法,地方富绅、族人对他家都有好评。骑兵团长后作为荣军回乡务农,因无一技之长,生活十分艰难,运动中又几度入狱,恢复名誉时已驾鹤西去。

再向北是坐落于丁字街交汇处桥头北的张三嫂、杨小娘豆腐坊,他们的卤水豆腐十分有名。新县街有八户靠做豆腐为生,唯桥头两家名气最响,不用挑买,放在家门口,经常供不应求,豆腐生意一直做到解放初。

在丁字街交汇处,门面向西有三家古老店铺,堪称云台山下“老字号”,是“古镇有美食”的标志。“张二爹饭店”,张二爹打“大煊饼”里煊外香,特别有名气,摊入锅直径2尺圆形、厚一寸发面,在烧草锅里几十次翻转,出锅就达三寸多厚,面脆内煊,四乡八镇购买者云集,山村口头语“吃张二爹大煊饼,一口下去碰鼻尖”,他做的“红烧肉”、“沙光鱼汤”、“栗子炖小鸡,煨糊塌饼”都十分有名;“张小爹馓店、挂面店、小脆饼店”,其馓子股细舒脆焦黄,挂面细长匀称不断、小脆饼香酥可口,被称为云台山下一绝;“张三奶水糕、发糕”,特殊配料、工艺,香气扑鼻。至今家乡老人还常挂在嘴上念叨这几家新县街“名牌”,可惜五十年代粮食奇缺,三家靠米面做生意,只得停业。

再向北“杨大爷银匠铺”,老人长冉飘逸,似神仙下凡,打出的妇女新婚和儿童生日手镯、项圈、挂锁等精美绝伦,誉为海州第一工艺品。

银匠铺对门“吴小爷”一生以进山刨中草药为生,他的“葛藤粉”、“天花粉”制作工艺也是新县一绝。四五十年代,市区中药房、中医院上门收购他的中草药和葛藤粉、天花粉。老人一年到头不声不响,早出晚归,夫妻相濡以沫,采药制药“一条龙”,收入不高,但资助乡邻毫不吝啬,“帮助别人,快乐自己”,家虽无男丁,但生活有滋有味。

向北的孙家货郎担,也是古街“老字号”,家主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,卖香烟火柴、油盐酱醋、“麦牙糖”、“糖球”、针头线脑,有钱给钱,没钱用鸡蛋鸭蛋换,用廢铁碎铜、旧书廢纸、粮食熟食抵钱也行。此人虽穷,但是个名副其实“乐天派”,走街穿巷摇拨浪鼓,嘴里哼自编小调、唱淮海戏都有板有眼,有时口无遮拦、不时冒出“荤段子”、“顺口溜”,到那里就被老少围得水泄不通,不一定来买东西,主要想听他演唱、“赶热闹”。该家又蒸发糕、做豆腐,生活还算过得去。此人过年过节唱地方戏,演小丑、撑花船,是活跃人物。夏天晚上,他也喜欢到大桥头纳凉人群中演唱,能把秦叔宝扯到配白娘子,他说“只要大家高兴听就行”,连唱几个小时不重茬、字正腔圆、引来笑声不断,是新县“活跃分子”,“家乡人看到他,就找到了乐趣”。

孙家北的“弯巷”有一书香门第,几代家主都是举人、秀才,靠教书和为他人写文书为业。这条古老狭窄弯曲小巷,迷信传说是“黄鼠狼老家”,阴森可怕。“四奶家”院内木香花、栀子花、菖蒲,香满新县街。张四奶夫亡守寡,独立持家过日、抚养儿女成才,堪称“贞德女强人”。她心灵手巧,日以继夜为财主、富农家绣衣做鞋,带儿女推磨、做豆腐卖,维系一家人生存。此院木香花,历经百年,现仍叶茂花繁,花开时似白云罩院、蜂蝶飞舞、香气扑鼻,是云台山下一景。

弯巷内是云台地区解放初“农业技术推广站”、“畜牧兽医站”驻地,专业科技人员和土专家合力为山村人民带来福音。我记得,五十年代初家乡没有通电,晚上干部动员青年到农科所学习科技知识,初时来者不多,之后晚上到的人三间屋内坐不下,农技员就点“马灯”在院中讲水、肥、土、种、治虫知识,终身与土地打交道的农民听得入迷。我那时才读小学,晚上也随大人去听,今还有印象。

与“后大门”对面的“小烟店”很古老,除经营烟酒杂货生意,还是云台山下最早的“邮政代办所”,民国时开张,一直干到解放初,为山区人民带来方便。此户又开“面磨坊”,为村民加工面粉。这家老老少少乐善好施,热心为民办事,赢得普遍赞誉。

“丁字街”向西的张家“杂货店”从清末诞生,直到五十年代末关闭,是云台山下老资格“私营综合商店”,经营烟酒酱菜、咸鱼、虾皮,杂货、百货、布匹,货架上琳琅满目、应有尽有,但都物美价廉、很适应群众需要。店主服务出色,每天16小时开门迎客,半夜敲门也来者不拒,他善唱淮海戏,不忙时就唱几段,引来顾客盈门,他坚持薄利多销、生意兴隆,一家人生活富足。店主去世后,这里是云台区文化站,图书室、乒乓球室、文艺节目排练场,门庭若市景象直到“朝阳会堂”和“镇文化中心”建成后才转移。我与同年读书、打乒乓球、听淮海戏的爱好就是在文化站养成。

丁字街最西头,原是“孙氏祠堂”,解放初改为“云台卫生所”,这也是云台山下第一家“西医诊所”,两位从国民党部队转业医生医术高明,不仅能治一般病症,还能开刀做一般手术,这在当时难能可贵,从此改变了山村仅有中医、中药房的历史。

“往事越千年”,新县故事写不尽、讲不完。现代社会竞争激烈、商品云集,昔日的新县街景已经不可复原。各家各户都建有独宅独院小楼,多数人家已经跨入“小康”。尽管如此,家乡上了年纪老人还是留恋古风、古韵新县街。名家建议,“存古、复古、创古”建设新县古街及百忍堂、红叶园,作为花果山“北大门”配套民俗游览区,肯定能为花果山锦上添花,又填补了云台山风景名胜区的“民俗游”空白,其社会效益、经济效益值得预期。目前的一家一户楼房建筑,虽然宽敞,但装饰土气,排水、洗浴、卫生设施不配套,生活并不现代化,亟需按城镇化进行改造,让老百姓享受“幸福家园”、宜居生活。

 

(作者:连云港电视大学,市历史文化研究会、民俗学会,中国管理科学院人文与社会科学研究所特约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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